冬至一过,我们施甸人啊,心气儿就跟着灶火一起旺起来了。为啥?为的就是这口牵挂的老味道,为那口能香上一整年的腌腊。这腌腊,可是我们心尖上的念想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过日子法。一到冬月,家家户户都忙活开,那股子咸香,飘得满街满院都是。
要说置办这腌腊阵仗最大的地方,还得数赶集日城南那个露天“大场场”。这里没遮没挡,地气十足。四乡八镇的乡亲,都把自家最好的山货、地鲜,大大方方地摆在地上。那场面,热闹,踏实,就像施甸人的性子,实在,敞亮。

赶集的乐子,从桥头就开始了。一捆捆黄皮甘蔗扎得像小山,摊主手里的刀“唰唰”几下,皮就削得干干净净,再“咔嚓”截成段,方便老人娃娃拿着吃。日子好了,这点甜头,也讲究个舒坦。再往前瞅,野生的“挂蜂蜜”稠得挂丝儿,那是跑山人钻老林子,险巴巴才掏换来的宝贝,金贵着呢,都说它能当药引子,是冬天最养人的甜。

这时节,集市上的“角儿”该登场了——香胡椒根。这东西长得是有点寒碜,黑褐黑褐,粗糙干硬,像枯树杈子。可咱施甸人鼻子一凑,那股子清冽又醇厚的特殊香气,直往脑门里钻!对了,就是它!年猪饭上拌熟生、拌火烧皮,缺了它,就像唱戏少了锣鼓点,没魂!卖香胡椒根的大叔蹲在摊后,话不多:“山里寻的,不易。但大家过年要用,再难也得弄点来。”一位老伯仔仔细细地挑,闻了又闻:“就这把,味儿正!买回去备着,年猪一杀,就能用上,这味儿能管一年!”

一头扎进“大场场”里头,那才叫开了眼!耳朵里全是声儿,吆喝声、讨价声、熟人碰见的招呼声、娃娃啃糖的笑声……满眼跳动着色彩,青枣翠生生,草莓红艳艳,椪柑黄澄澄,新摘的青豌豆绿得能掐出水来。价钱也实在,“十块三斤”“十块四斤”的喊,都是地里刚出来的鲜货。
这半边场子,简直就是为“腌腊”开的专场。辣子面红得晃眼,粗的细的任你选;萝卜丝白生生、干酥酥,一袋袋码得齐整;大小不一的陶坛子蹲在地上,就等着装各家各户的拿手腊味。大嫂婶子们围在摊前,抓把辣子面闻闻香气,捏撮萝卜丝看看成色,互相还打听:“你家今年准备腌几罐?”这里头,有手艺,也有过日子的心气。
赶集赶饿了,场边就有现成的慰藉。三五好友,小板凳上一坐,喊一声:“老板娘,一碗豆粉火烧肉,辣子麻油多放!”没一会儿,酸辣喷香的一碗就端上来。豆粉滑,火烧肉香,料汁爽口,吃得人额头冒汗,满身的乏气都散了。旁边是卖饵块的摊子,各式各样的饵块码得整齐,就等着人们挑回家,烤得鼓胀焦香,便是冬日里最家常又最暖心的滋味。
这里卖的不仅是东西。你看那卖土瓜的阿姐,笑着跟你说“这是最后一批,最甜”;那卖菜花腌菜原料的阿婆,篮子里黄是黄,绿是绿,好看得像幅画;还有卖老式花生糖、冬瓜糖的,都是自家做的,甜得正,是小时候的念想。
快要散场时,我又看见那个卖香胡椒根的小伙,摊上还剩最后几小把。一位阿娘正不紧不慢地挑着,阳光照在她手上,皱纹里都透着从容。
赶这一趟集,手里提得满满当当,心里也装得满满当当。提回去的是香胡椒根的香、辣子面的烈、萝卜丝的脆,是准备大干一场腌腊的底气;装回去的,是那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,是熟人见面点头一笑的暖意,是看着自家土地产出变成旁人手中喜爱的踏实。
这“大场场”,就像施甸冬天里的一膛灶塘,暖融融地聚着四乡八镇的热闹。它把山里的、地里的、家里的好物件,都拢到一块儿,又把红火、暖和、盼头,分给每一个来赶集的人。日子,就在这一来一往、一买一卖中,过得有滋有味,踏踏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