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一过,施甸的清晨便笼在薄雾里。街市上,一筐筐沾着晨露的萝卜已摆得整齐——白皮的敦实,红皮的水灵,都透着泥土带来的生气。卖菜人轻轻拂去萝卜上的土,那仔细劲儿像是在打理自家的宝贝。这光景年年如此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这最寻常的萝卜,实实在在地装点着咱们一冬的餐桌。


老话总在耳边:“冬吃萝卜夏吃姜,不劳医生开药方。”这话朴实,却是过日子的智慧。天寒时,一锅奶白的萝卜排骨汤在灶上咕嘟着,热气模糊了窗玻璃,喝下去浑身都暖了;坛子里腌的脆萝卜丁,咸香爽口,是下粥的恩物;更别说年节里那碗油润的萝卜丝鲊肉,萝卜吸饱了肉汁,软糯咸香,是刻进记忆的家乡味。萝卜这“土人参”,冬天吃了润燥,和梨一块煮水,对燥咳也有舒缓。

地里的萝卜,脾气各不相同。有的长得实诚,老人们夸它“出菜”,萝卜味儿浓,最适合剁碎了炸丸子、包包子;有的水分足,一掰“咔嚓”脆响,辣味淡,清甜足,快刀切成细丝,淋上本地油辣子与醋一拌,便是开胃的凉菜;还有一种白萝卜,土腥气极淡,生吃竟有股清甜,脆生生的,不辣口,和现在的水果萝卜有一比。
今年集市上,悄然添了些新面孔。那“小红缨萝卜”,圆嘟嘟的,红扑扑的皮,活像年画上的福娃。卖菜的大姐热情招呼:“炖腊肉最香!”买回家与腊肉同炖,小火慢煨间,咸香与清甜交融,萝卜变得晶莹,入口软糯,滋味比肉更显深厚。这让人想起从前,母亲总把多余的萝卜切成片,晒在簸箕上。萝卜片在冬日暖阳下渐渐蜷缩成金黄,妥善收好。待炖肉时抓一把放入,它们在汤汁中重新舒展,吸饱精华——日子就在这循环里,积淀着绵长的滋味。

还有一种名字动人的“冰糖心萝卜”。紫粉外衣下,是雪白水灵的瓤,汁水丰沛,清甜无渣。邻单元从教师岗位退休的李老师,来施甸小住后格外喜欢它。晨间集市相遇,她总细细挑选,微笑道:“这萝卜润肺。”她说:“从前教学生要勇于尝试。这萝卜也像学生,换个法子对待,就能给你惊喜。”她教我以萝卜和梨、冰糖同煮,说是润燥的甜水。还兴致勃勃地提议:“这么脆甜,做成冰糖葫芦,孩子准爱。”我试了试——萝卜切块串起,在金黄糖稀中一转,晾凉后咬下,咔嚓一声,糖衣的甜与萝卜的清冽微辛在口中交织,爽口开胃。孩子举着这别致的零嘴在院里奔跑,笑声伴着脆响,格外欢快。

李老师的话在理,生活需要一点新意。如今集市上,也能见到当水果卖的萝卜。绿皮绿心的,带着萝卜特有的微辣,脆生生的,是熟悉踏实的滋味;外皮深紫、内里雪白、心带紫晕的“冰激凌萝卜”,甜味更醇,直接啃食,水润如水果。俗语说“冬天的萝卜赛过梨”,这从泥土中长出、经风霜攒足甜润的朴实之物,确是冬日的天然恩赐。对于血糖高的朋友来说,这些低糖的萝卜更是代替水果的优质选择。

其实,好滋味从来不在远方。它就在每日经过的集市里,在沾着泥土的萝卜上,在邻里的笑谈分享中。施甸的冬天,家家厨房飘散着相似的温暖,是萝卜炖腊肉的咸香,是萝卜干在汤中翻滚的浓香,也是冰糖萝卜水里溢出的清甜。在这人情醇厚的小城,我们或许习惯了某种味道,但只要愿意稍稍驻足,在熟悉的摊前多问一句,把新面孔带回家,换个法子料理——生活便会如那晒干的萝卜片,在平凡日子里重新吸饱惊喜的汤汁,回报以更丰厚的滋味。

天愈冷了。傍晚时分,万家灯火渐次亮起,厨房窗上凝结着温暖的水雾。今夜,不知多少户人家,正用萝卜烹调着属于自家的温暖故事?是在尝试小红缨的新做法,还是熬着一锅润肺的甜水?施甸的乡亲们,今年冬里,您家灶头又会飘出怎样新鲜的萝卜香呢?